第176章 顾言琛的第一次失眠
晚上十一点,顾氏集团顶层办公室还亮着灯。整层楼早已空了,只这一间还透着光,白炽的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一线。映得整面落地窗像一块巨大的黑镜,把室内照得纤毫毕现,也把窗外的夜挡在外头。
顾言琛靠在椅背,领口松了一颗扣子,袖子挽到小臂。面前摊着一份刚调来的档案——苏软。纸页边缘裁得笔直,是新打印出来的,油墨味还没散尽。他伸手把档案往台灯下挪了挪,纸角蹭过木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助理小陈把资料递来时只说了一句:顾总,按您吩咐,查了这个人。背景很干净。说完便退到一旁。双手垂着,等他发话。那份档案不厚,装订得整齐,顾言琛却盯着封面上两个字看了两秒才翻开。干净到反常:无家族、无资本、无名导背书,连经纪公司都是小作坊,办公地址还是城郊一栋旧写字楼。一个这样的人,偏偏在短短半个月里,从全网黑到热搜常客。一条条词条像被人踩着点推上去的,气运像被人凭空塞进去的。
这不合常理。顾言琛见过太多砸钱买热度的,那种火是虚的,来得快,散得也快,数据曲线上一眼就能看出堆砌的痕迹。可这个人的势头不一样——她什么都没做,甚至像在刻意躲着镜头,热度却自己找上门来。
顾言琛一页页翻下去,动作不快,指腹压着纸角,一行行看得仔细。翻到第三页,指尖停住。
那是一张气运数据曲线图。墨蓝的线在白纸上蜿蜒,起伏被印得清清楚楚。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能这种东西。不是用眼睛,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,像身体里某个沉睡已久的器官,被苏软这个名字无声地唤醒。那感觉来得极轻,又极清晰,像有谁在他耳后低声提醒。曲线前半段平缓,中段忽然塌陷下去——一道肉眼可见的凹陷,像被谁生生剜掉了一块。
他伸出食指,隔着纸,顺着那道凹陷描了一遍,指尖在下陷处停了停。纸面光滑而凉,那道墨线却像有温度,隐隐灼着他的指腹。他把纸凑近了些,落地灯的光斜斜打在上头,曲线的走势看得更清楚——前段平得像一条被人抹过的直线。到了中段,毫无征兆地往下一沉,沉到底,又慢慢爬升回来,独独在最低处留下那道生硬的缺口。
小陈。
顾总?门口的人应得很快,脚步顿在原地。
这份气运评估,谁做的?
第三方机构,按常规流程。小陈探头看了一眼,眉头也跟着皱起来,顾总,这图我们外行看不懂,是不是有什么问题?
顾言琛没答。他盯着那道凹陷。不是运势低迷——低迷是平滑的下探,是一条慢慢淌下去的坡。这道凹陷的边缘太利落,太陡,像伤口。像有人从她命数里,提前抽走了某一段本该属于她的东西。
而他居然了。这让他不舒服。那点不舒服很细,像鞋里进了一粒沙,不至于疼,却始终硌着。顾言琛合上档案,纸页合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。他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皮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一点声响。
城市的灯海在脚下铺开。一直漫到天际线尽头,近处的写字楼大半熄了灯。远处的高架桥上还淌着一线不断的车流。他惯常在这片光里找回冷静——多少个难缠的夜晚,都是这样站过来的,看着这满城的灯。再棘手的局面也能慢慢理出头绪——今夜却无故浮躁,那点冷静迟迟没有回来。指节无意识地抵在冰凉的玻璃上,那点凉气顺着指尖爬上来,一路凉到心口。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,那只手方才隔着纸描过那道凹陷,此刻竟还残着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的异样。那种不像他的能力,更像是某种残留。前身?他不清楚这个念头从哪来。只觉得陌生又熟稔,像一句忘了很久的话。忽然在舌尖浮起,却怎么也想不起下半句。
系统。气运。收割。几个词毫无来由地撞进脑海,又一闪而散,留不下痕迹,只余一点发麻的余韵,像触电后残存的酥麻。他微微蹙眉,试图去抓那几个字,它们却已沉了下去,无迹可寻。
顾总?小陈试探,声音放得很轻,要接着查吗?
顾言琛转回身,神色已经恢复惯常的淡,方才那点浮躁压回眼里,不露分毫。
先不动。
不动?小陈愣了下。
不接触,不干预,不投资。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,把她的资料归档,标。
小陈应下,抱着另几份文件退了出去,随手带上门。门轴合拢,的一声轻响,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了。办公室重归安静,只剩落地灯投下的一圈暖光,圈外都沉在半明半暗里。空调的送风声若有若无,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结了层薄膜,他一口没动。
顾言琛重新拿起档案,又翻到那张曲线图。凹陷仍在,墨蓝的线沉在纸面上,一动不动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灯火都稀薄下去,一栋栋楼熄了灯,只剩零星几点还亮着。
他发现自己睡不着。不是焦虑,是一种被勾起的好奇——关于苏软,关于那道气运里的伤口,关于自己为什么能看见。这好奇不急不躁,却像水底的暗流,一下一下地推着他,让他没法像对待寻常公文那样,看过就搁下。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早习惯了把一切拆成利弊来算,可这一回,账算不清——她于他无利。也无害,他甚至已经吩咐,偏偏还是坐在这里,为一道曲线耗到深夜。
他拿起手机,屏幕的冷光打在脸上,一时显得那张脸更冷了些。点开苏软的微博,页面刷出来,最新一条还是几天前的躺椅照。配文:今日运动量:从床上移到躺椅。照片里她整个人陷在躺椅里。一只手搭在眼睛上,连镜头都懒得看,另一只手边散着几粒瓜子壳。他一条条往下翻,翻过去的每一条都透着同一种漫不经心——没有精修的图。没有讨好的话,甚至没几个话题标签。这样的人,本该悄无声息地糊下去。
顾言琛看着那行字,神色里动了一下,又很快平了。他从前接触的女人,无一不是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,说话滴水不漏,眼里明晃晃地写着算计与讨好。这个人偏不。她连伪装都懒得伪装。
这个人,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不使劲上。可她的气运曲线,偏偏裂了一道他看得见的口子。
他把手机放到一旁,指腹在屏幕熄灭的瞬间还停了停。凌晨两点,他仍靠在沙发上,没合眼。落地窗外的城市几乎全暗了,只剩几条主干道还淌着车流的微光,一线一线,像没干的墨。
先不动。他对自己重复了一遍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只有气音。
可他清楚,有些东西,一旦看见,就再也装作没看见。而那道凹陷,和他体内被唤醒的某种。像两枚被同一条线串起的棋子——他尚未读懂棋局,却已被摆上了盘。
他重新拿起那份档案,翻回第一页,从头看起。这一次看得比方才更慢,一个字一个字过,像想从这份干净得反常的资料里,抠出一点被人抹去的痕迹。看到末了,仍是徒劳。窗外天色仍浓,离天亮还有很久,他闭了闭眼,那道墨蓝的凹陷却仍浮在眼前,久久不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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